午後明媚的陽光斜照進偌大的西洋木造畫室,將暗沉的咖啡色染上些許陽光般的橘黃。

 

  有一人站在窗前的桌旁,指尖輕撫著它。

 

  纖瘦的身軀遠看彷彿融入了那木造畫室。

 

  青藍色眼瞳中一隻眷戀化成的白鴿在翱翔,羽尾曳流光。

 

  環顧整間畫室,在暖色擁抱下,彷彿能看見那恬淡的身影靜靜地坐在桌旁享受午後時光,又或是坐在不遠處照射充足的地方拿起畫筆在紙上勾勒,淡淡的咖啡香和顏料的味道似乎自空氣中傳來。

 

  繪里幽幽地想起了數月前的情景。

 

 

 

  從失落中重新振作的她,除了將因自己的心情而延滯的工作有條不紊地處理完,她還積極地想找出穗乃果現在的行蹤。

 

  僅僅花費不到十天,繪里她就找到了這間畫室。

 

  那時,她讓人盯緊綺羅翼三人,畢竟比起穗乃果飄忽不定的蹤跡,擁有數間實力不低的公司的三人更好窺探。儘管三人做得很隱密,繪里依然在第一時間得知了她們正在出售一間房子,她悄悄地買下了這棟屋宅。

 

  當繪里一踏入這間木造宅子,眼淚便無聲地滑落。

 

  舞會上時的擁抱,至今仍記憶深刻,絕不會認錯。

 

  是自己熟悉的味道。

 

  穗乃果的味道。

 

  輕輕抹去溫熱的淚水,繪里開始慢慢摸索這滿是穗乃果氣息的房屋。

 

  俄頃,她走到了一看就是畫室的地方,許是原主人走得匆忙,裡頭有很多裝飾物件並沒有被帶走,平時的生活樣貌可見一斑。

 

  繪里仔細地一件一件看過去,突然,她在櫃子後邊發現了張被捲起的畫紙,應該是不小心掉在那兒的。

 

  難道是……

 

  緩緩將它打開,饒是繪里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仍被紙上的內容所憾動。

 

  那是自己。

 

  坐在草地上輕笑的自己。

 

  但──

 

  繪里的臉頰倏地布滿霞紅。

 

  穗乃果真是的……也太、太大膽了吧……

 

  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是若影若現的透明,即使是有著比一般日本人更加開放的態度,但面對自己喜歡的人,繪里還是感到十分害臊。

 

  不知道穗乃果在畫這幅畫時想著什麼呢……?

 

  被自己的遐想弄得更加羞赧,繪里只想找個洞鑽。

 

  「看來妳找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了呢。」

 

  猛地出現了說話聲,繪里驚嚇地望去。

 

  ──這裡應該不會有別人的。

 

  那人彷彿讀懂她眼中的疑惑,嘴角上揚了些戲謔的弧度。

 

  ──是綺羅翼。

 

  畢竟還是見過不少大世面的人,繪里迅速恢復了過來。

 

  「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語調中盡是不滿。

 

  獨自一人享受著回憶與思念時卻被人闖入實在令人感到不爽。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一如妳覺得我們做得很隱密,妳也認為自己很隱密,但事實上,我們一直仔細留心妳的動作,不難查出妳是房子的幕後購買者,我們可是以偵信起家的啊。」

 

  繪里皺眉。

 

  竟然掉入了她們的陷阱!

 

  戒備地盯著翼,繪里道:「妳有什麼目的?」

 

  「絢瀨小姐不用那麼緊張。」翼眼底的玩味愈發加深,「我只是來給妳送個東西。」

 

  繪里看著翼慢慢向她走近,接著從衣服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約只有五、六吋大小的照片遞至自己眼前。

 

  「拿去吧,對妳會有幫助的。」

 

  繪里自看清是照片後,便沉默地什麼話也說不出。她很清楚,她和穗乃果每次相遇都是從照片開始,心情也會隨之起伏,但──繪里的眼神晦暗了下來──照片也預示著她們將會離別。

 

  知道繪里在糾結著什麼,翼並沒有催促她。

 

  猶豫了許久,想更加了解穗乃果的心戰勝了畏懼。

 

  她顫巍巍地伸手去拿。

 

  ……嗯?

 

  照片中的人是自己,年僅十歲的自己。那一天,是爺爺奶奶陪她去教堂參加聖歌隊比賽的日子。夜晚的天空十分明亮,因為有繁星的閃耀與蠟燭、小盞燈的點綴。懷著享受及必勝的心站上領唱的位子,愉快地和隊友唱起歌,稚嫩卻略帶優美的歌聲響遍教堂。然而,繪里的隊伍卻輸了。不明白自己輸在哪,年紀最小僅六歲,最大不過十一的小孩們畢竟無法做到如大人般理解唱聖歌的虔誠之心比現實名位來的重要、有意義,在好勝和不甘的心態作祟下,他們於親人的懷中嚎啕大哭了起來,繪里還好,僅僅只是咬緊牙關無聲哭泣,在屬於上流社會的家庭裡養成的驕傲不允許她放聲痛哭,即使是在爺爺奶奶面前。傷心的她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勝利隊伍高興地上台領獎和與他們的親人分享得勝的喜悅。那次的經驗可說是自己第一次的慘敗,記憶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永遠不會忘記,但是這卻讓繪里感到十分困惑,不太明白這張照片哪裡能幫助她。

 

  『看來不推她一把不行。』繪里的表情使翼輕嘆,「妳看看背面吧。」

 

  依她所言,繪里手腕一轉,背面映入眼簾。

 

  【繪里ちゃん在哭……】

 

  青色的瞳孔逐漸放大。

 

  繪里不可置信地看著那行字體。

 

  ……這怎麼可能……?……這怎可能……!不應該啊!為什麼會是穗乃果寫的字!

 

  一再地反覆確認,雖然有些青澀,帶點兒孩童氣息,不過那字確實是穗乃果的沒錯,當中已有些許成熟後的韻味。

 

  猛然抬頭望向綺羅翼,眼底的詢問意味十足。

 

  「妳在想『怎麼可能』對吧,沒錯,那確實是穗乃果照的相片,字也是她寫的,九歲時的她寫的。」

 

  「但、但是我完全沒印象有見過她啊!」

 

  平淡地掃了繪里一眼,翼將視線移到被白雪覆蓋的庭園中:「是啊,妳當然不會有印象。身為絢瀨世家的大小姐,妳的身邊從來不缺玩伴,光是妳那群最要好的青梅竹馬就有七個了吧,加上其他家族的孩童和妳家的僕從,這麼多人圍繞、隨侍在妳旁側,僅不過是一面之緣、又不怎麼起眼的害羞的小女孩妳怎麼會記得呢?」

 

  重新瞅向繪里,她還是一副震驚、無法相信的神情,翼不管她現在的心情如何,開口繼續說下去:「事實上,妳們在穗乃果八歲,而妳九歲時就見過面。見過面的隔天,她興沖沖地跑來和我們三人說『自己遇見了漂亮的天使』,滔滔不絕地講了很久呢。」

 

  「妳、妳們是……?」

 

  「嗯,我、英玲奈、杏樹和穗乃果四人是一起長大的幼馴染。」

 

  翼懷念的語氣及像是想起以前發生過的有趣事情的樣子,使本已夠複雜的思緒增添上一層厚厚的嫉妒,繪里很嫉妒翼能知道這麼多穗乃果幼年的事,更羨慕她能夠參與穗乃果的過去,和她一同成長。

 

  「不過,穗乃果的幼馴染可不只我們三個,還有一人喔。」翼意味深長地看著繪里。

 

  如果說,剛才翼的話讓自己無比驚愕,那現在她語中的意思則足以使自己的心徹底碎裂。

 

  那樣是不行的,不會是那樣的!絕對──不能是!

 

  繪里的內心大聲嘶吼尖叫。

 

  「那個人──就是妳,絢瀨繪里。」

 

  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之音轟然而下,炸裂在耳邊、腦海、心底和靈魂深處。

 

  身體全部的力量彷彿被誰在一瞬間抽走,繪里向後倒退了一步,勉強靠在櫃子上。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錯過了。

 

  繪里臉色慘白失神的模樣,若讓她的支持者或親友看見,肯定會想殺了站在一旁的始作俑者,然而,即便如此,卻並沒有使翼產生任何憐憫的情緒或動作,反而充滿了嘲諷。

 

  「妳沒想到吧,穗乃果一直在妳的身旁,陪著妳一起度過十幾年的光陰。妳知道在她開始發跡後發表的作品上所簽署的名字是什麼嗎?是『I.M.Y.』,『I Miss You』的縮寫,但別認為是『我想妳』,雖然通俗用法是這樣沒錯,不過,『miss』還能解釋成『錯過、追不上』,明明知道和妳絕對不會有結果,她依舊靜靜地待在妳身側,她的所有創作靈感都是來自妳的一顰一笑、所思所感,甚至是妳待過的地方、妳的話語、妳使用過的東西。世人皆稱頌I.M.Y.的作品,『雖有時怪誕,令人匪夷所思,但,真實而有情。』這些全都是因為妳。妳家應該也收藏了不少她的畫和雕塑,署名處也都是I.M.Y.,包括妳手裡那張三個月前所完成的也是。」

 

  翼走到繪里身旁,低下頭慢慢靠近繪里的耳朵,壓低聲音道:「順便告訴妳,妳的爸媽可是穗乃果父母的好友呢,同時──也是害死她父母的元兇喔。而妳最敬愛的奶奶,則是在她父母身亡後將她扶養長大的人。妳說,是不是很諷刺!看來,妳和她真的完全不會有任何可能性了。」

 

  「不可能!妳說的是假的!是假的!」繪里紅著眼眶抬起頭朝翼大吼,並用不知從哪生出的力量推開她飛也似地絕塵而去。

 

  畫室在繪里像發了瘋般離開後又回歸了平靜。

 

  翼略微出神地凝望著那扇被狠狠推開的門,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澀然的微笑。

 

  『人,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呢……』

 

  其實,翼朝繪里說出這番話是不想讓她在不明不白的狀況下產生對穗乃果的任何怨憤之情──至少是不能在未完全明白事情的真相的情形。

 

  她必須守護她的朋友──也只能是朋友──不讓穗乃果受到更大的傷害。

 

  『她還真是關心則亂呢……』

 

  繪里完全沒有注意到翼話語中的不和諧與矛盾之處。

 

  『原來語氣的轉變真能造成相同的事物有不同的影響和效果。』

 

  看似是為了嘲諷繪里而設計的一連串舉動,實則,若能冷靜思考,會發現那些真的是讚美或幫助的言詞。

 

  這麼做不過是想加深繪里對穗乃果的歉疚及改變她的思考的方式,不會輕易做出傷害她們彼此的行為。

 

  在她精神脆弱的時候給予微弱的言語暗示,告訴她【穗乃果是有苦衷的】,當事後靜下心來思考時,繪里將會以這樣的角度來看待穗乃果的所有行為,但卻不會發現自己在暗中被悄悄改變了。

 

  『但是啊……』

 

  翼落寞地輕輕闔上雙眼。

 

  『正因為錯過了、失去了,少了所愛的人,人們才會思念。絢瀨小姐,希望妳真的能夠明白,別辜負了她對妳的感情。』

 

  繪里是幸福的,因為她能被所愛之人眷顧。

 

  不過──

 

  「……誰又來體會我的痛楚與苦心呢……?」

 

  翼落寞寂寥地邁出步伐,離開時反手關上房屋大門,將那孤獨的問語和不該擁有的感情永遠地留在了畫室裡。

 

 

 

  「大小姐……!」

 

  看著眼前臉上充滿淚痕,整個人十分狼狽的繪里,菅原律善著實大吃了一驚。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如此失態的繪里,居然哭著來找達莉婭,菅原知道事情似乎不簡單。

 

  「我……我想找奶奶……」

 

  「老夫人在園子裡照料花草。大小姐,您先進來坐,我去請老夫人過來。」

 

  「……嗯……」

 

  菅原律善將繪里安置在客廳的沙發上後便急匆匆地往花園走去。

 

  得到告知的達莉婭自然慌慌張張地回去見寶貝孫女;菅原則是思考一下之後播了通電話給絢瀨文吾他們。

 

  達莉婭一看見繪里憔悴的模樣心藏便揪了起來。說實話,她也不是不知道繪里的近況,也隱約猜到繪里來這的目的,但當親眼看見時,即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依然覺得十分心疼。

 

  「繪里,怎麼哭了呢?」達莉婭挨著繪里而坐,安慰地摟住她並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奶、奶奶……穗、穗乃果她……」

 

  達莉婭嘆了口氣:「妳果然還是知道了啊……」

 

  聽到別人說是一回事,得到本人肯定又是另一回事。

 

  心底的抗拒和自我欺騙仍舊抵不過現實的殘酷。

 

  繪里猛地抱住達莉婭在她溫柔的撫摸下開始放聲大哭。

 

  哀鳴的哭泣聲不斷撩撥著達莉婭和菅原感性的心弦,彷彿有著能勾引人回想起傷心往事的魔力。

 

  許久,哭累的繪里便漸漸地睡著了。

 

  約一小時後,到達達莉婭家的絢瀨文吾、早紀和亞里沙看見的便是繪里頭枕在達莉婭的腿上、眼眶有些泛紅地睡著,而達莉婭則是一下一下輕輕地撫著繪里的髮,像是在撫平睡不安穩的小孩的恐懼。

 

  「мать(媽媽)。」絢瀨文吾上前一步輕聲喚道,並擔憂地看了繪里一眼。

 

  「沒事了,哭過後就沒問題了。來,把她抱到房間,躺在這怎能好好休息呢。」

 

  將繪里安頓好後,除了亞里沙留下來陪她之外,其餘三人回到了客廳。

 

  「мать(媽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達莉婭並沒有回答早紀的提問,只是笑了笑便走向廚房。

 

  不知達莉婭葫蘆裡賣什麼藥的兩人面面相覷。

 

  再回來時,達莉婭的手中多了一壺茶和一盤糕點。

 

  以及讓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話。

 

  「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的話,等繪里醒過來後再說吧,有些事一起了解會更好。」

 

 

 

  「唔……」

 

  剛清醒的繪里發覺腦袋有點沉重,眼睛因為哭過而浮腫,睜開時會刺痛。

 

  「姊姊,妳還好嗎?」

 

  「亞……里沙……妳怎麼在這裡?」

 

  腦袋還是十分渾沌,繪里努力想讓渙散的精神集中,好思考眼前的狀況。

 

  「是老管家叫我們來的。」

 

  「這樣啊……」看來自己還是讓他們擔心了。

 

  「姊姊,我去跟奶奶他們說妳醒來了。」

 

  「不,不需要,我和妳一起去就好。」

 

  「真的可以嗎?」擔憂的眼神投向正緩慢坐起身的繪里。

 

  繪里溫和地笑著:「亞里沙,沒問題的,已經哭過了,悲傷和懦弱也該消失了,再站不起來,連我都會開始唾棄自己。」

 

  亞里沙被她的笑容亮晃了雙眼,一瞬間有些恍惚。

 

  ──那是前所未見的堅定。

 

  ──她似乎改變了,變得更加成熟。

 

  回過神的亞里沙雖仍舊憂心不已,但看著不再焦躁的繪里及她的堅持,最後還是點頭同意。

 

 

 

  「啊,繪里妳起來啦。」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妳不必自責,奶奶可是一點也沒有責怪妳呦。」

 

  達莉婭招手讓她們到旁邊坐。

 

  「繪里,有心事別悶在心底,可以說出來和我們商量喔。」早紀握住繪里的手,關心地道。方才接到菅原的通知時,她是嚇一大跳,畢竟繪里從低潮中恢復才不到一個月,突然又發生事情,不免令人擔憂,生怕繪里從此一蹶不振。

 

  回握住那雙雖然保養得不錯卻仍有少許淡薄皺痕的手,感受著源源不絕的溫情,同時也將自身的回應傳達出去。

 

  「奶奶。」繪里面向達莉婭。

 

  「做好準備了?」

 

  「嗯。」

 

  「即使真相會令妳受傷,妳也要知道?」

 

  「是的。我想要更加了解她,奶奶。大哭一場後,腦海變得十分清明,我忽然醒悟,在來這裡之前,因為我感覺到與她之間始終存在著一堵無形的牆,看得到卻碰觸不了,想接近她的心情不知何時開始愈加執著,但不論怎麼做或等待,總是像一個無知的小孩般鬧脾氣和茫然,只會獨自一人在怨憤中泅泳,卻不知上岸便是解決問題及困擾的一條簡捷道路;指引方向的光芒明明就在身後,我卻忽略它,只看見眼前無止盡的黑暗。我不願繼續深陷自己設下的泥淖中,重蹈先前數次的覆轍,因此,奶奶,我必須了解她,必須抓住也許不會再有的機會,愛情不正是在繁多的失敗和迷惘中找到真正的方向嗎?」

 

  達莉婭笑了,笑得十分燦爛、欣慰。繪里的成長足以讓她放下心中的大石:終於,她期盼已久,能夠澆滅燃燒了十年的烈火的清泉開始成形,不遠的未來將緩緩降下,解救那被囚於烈火中的人。

 

  「穗乃果,全名高坂穗乃果,與自幼體弱的妹妹高坂雪穗同出生於東京千代田區。自幼稚園到高校,兩姊妹皆就讀音乃木坂學園,惟穗乃果在高二時轉校至神奈川鐮倉市的北鎌倉女子園高等校修習音樂,而雪穗則是繼續在音乃木坂完成學業;至於大學,兩人也是一同就讀洗足學園音樂大學。現在的職業為藝術家,普通人只以為她專攻繪畫和雕塑,僅少數人知道她是全才型的藝術從事者。所有公開發表的作品皆署名『I.M.Y.』,從不使用真名,發表及買賣也都是透過中間人,因此至今無人知曉她的真面貌;每件作品至少十萬起跳,早期作品、草稿則要價百萬,更有甚者至上千萬;部分作品被收藏在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位在千代田區),時常與二十幾年前的大畫家『歌川伊吹』、『立原椎名』相並展出收藏,據說這是本人的要求:凡是擁有本人及歌川伊吹、立原椎名作品者,務必陳列比鄰。」

 

  達莉婭停了下來,讓他們消化消化,並不動聲色地觀察臉上的表情:絢瀨文吾挑眉,貌似有些詫異;早紀和亞里沙顯然大吃一驚;繪里的反應則頗耐人尋味,她的臉很平靜,彷彿就像聽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細看之下,還是能發現眼神中閃過一絲思索。

 

  「她……她的父母,是不是已經過世了……?」問出時繪里是很掙扎的,畢竟,基於翼所說的,穗乃果的爸媽是被自己的父母害死,眼神不禁擔憂地掃過一旁的兩人。

 

  拍拍繪里的手,達莉婭示意她不用擔心。

 

  「她父親名叫高坂準人,出生於福岡縣北九州市,母親叫高坂市,出生於茨城縣水戶市,兩人也是藝術家,而且,曾經改過姓名。」

 

  「等等,該不會……!」突然,絢瀨文吾像是想到什麼,驚懼地站了起來。

 

  「爸爸,你怎麼了?」早紀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的枕邊人。

 

  他沒有回答,只執著地望向達莉婭。

 

  十分清楚兒子的性格,精明如他,怎麼會猜不出呢?達莉婭嘆口氣,道:「父親原名為歌川伊吹,江戶時代浮世繪歌川派的後人,母親原名立原椎名,江戶時代南畫家立原杏所的第五代子孫。即便兩人所在的家族在江戶末期或明治後衰敗沒落,生活條件甚至比普通家庭還糟,依然習得了一身好的繪畫技藝,再加上擁有的藝術天賦和後天的努力學習,兩人可謂接近全才型的藝術家,在學生時代早已打響名號,有著『西歌川,東立原』、『獵魂者伊吹』、『至真的感性者』等美名。在藝壇闖蕩多年的兩人,從彼此相互仇視競爭,到交流相熟、惺惺相惜,最後墜入愛河,過程可說是一波三折啊!……可惜,二十七年前結婚後雙雙改名的二人,急流勇退,於藝術界中消失,當時許多人覺得痛失了日本兩個中流砥柱、鎮界之寶,也驚動了國內外各大媒體,甚至是時任藝術院院長的有光次郎、內閣總理宇野宗佑,連繼位不滿一年的明仁天皇陛下也曾深切關注過,據宮內廳發言人所說,不少皇室成員十分喜愛兩人的作品;而親自處理此事的院長在事後接受媒體訪問時說:『十分的遺憾,當本人率領眾多官員拜訪歌川大宅,想挽留兩位時,住宅早已人去樓空。』……至此,彷彿人間蒸發般,再也沒有人找到,直到兩人車禍過世……」

 

  絢瀨文吾整個人面如死灰地坐在沙發上,達莉婭一句一句地說著,他便一秒比一秒頹廢消極,至於早紀則是摀面低聲哭泣。

 

  沉重的色彩成了談話間的主調。

 

  「其實,他兩改名後仍舊住在東京,只是從之前居住的品川區搬到千代田的一條小巷內,經營著一間小和菓子店,從此深居簡出。十六年來倒也相安無事,到逝世前都沒有被人認出。所以,穗乃果要求與歌川伊吹、立原椎名放在一起,不是如外界所說的認為兩人地位才配得上她,而是因為那是她的父母,為了緬懷、追隨自己深愛的父母親。由於訃聞是由絢瀨家發布的,而且是在葬禮結束一周後,因此更加無人往這方面猜測。」

 

  「那……他們和我們的關係是……?」一開口,繪里就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喑啞,畢竟這問題堪比是對自己爸媽的凌遲處刑。

 

  「他們是我和早紀的好友,是在一次大學聯誼會認識的,那時覺得個性相合,我們四人因而成了朋友,不過,伊吹和椎名還是不停地爭鋒相對。他們情感的發展我們也是看在眼裡,也為此高興。他在改名前曾來找我,告訴我未來的規劃,雖然對要退出藝術界感到惋惜,但我和早紀依然尊重他們的決定。然而,他卻不肯告訴我們新家的地址及變更後的姓名,原本心想他們有什麼苦衷,所以沒有繼續追問,後來發現手機號碼也換了,這才想起他說過要消失在世人的眼光中,明白他兩是想讓孩子過著普通家庭的生活,但居然連我們也隱瞞,措手不及的我們從那時起就沒再見過伊吹和椎名了……」神情懊悔的絢瀨文吾紅著眼眶緩慢地訴說著過往的時光。

 

  九年後,改名為高坂準人及高坂市的歌川伊吹和立原椎名帶著穗乃果和體弱的雪穗去靜岡找過繪里的爺爺絢瀨寬仁、奶奶達莉婭。拜訪的目的是將女兒們託付給二老,兩人雖然沒有說明原因──只是希望若將來他們不在了,能有人照顧穗乃果和雪穗──但絢瀨老夫妻依然答應了自己兒子媳婦的朋友的請託,以及瞞著絢瀨文吾兩人的這個要求。

 

  也正是在這時,穗乃果與繪里第一次見到了對方。由於高坂夫婦拜訪的期間正好是絢瀨文吾剛從退居幕後的老父親手中接手集團,忙得不可開交的時期,幾乎每天都會偕同早紀交際應酬,無暇照顧繪里及亞里沙的兩人便將她們交給想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寬仁與達莉婭照顧一陣子,這樣的情況造就了穗乃果和繪里見面的機會。可惜,如同翼所說,那時與應邀來玩的其他七人處得正開心的繪里,對害羞又馬上隨父母離去的穗乃果幾乎沒有印象。

 

  倒是穗乃果牢牢記住了美麗的金髮小姐姐,跑來的次數漸漸地多了起來,雖然不是每次都能見到繪里(其實就算繪里來了,穗乃果也不會讓她發現,只會偷偷躲在一旁),但光是聽寬仁與達莉婭所述說的有關繪里的一切便也十分滿足;偶爾,絢瀨老夫婦二人還會教授穗乃果他們的畢生經驗,一來二去,穗乃果也學會了不少父母及學校不會教導的知識,成長的速度比一般人及被稱為天才的爸爸媽媽還快。準人和市很高興,因為穗乃果還未到絢瀨老家前,似乎是有學習障礙,了解一項知識與同齡人相比真的慢上許多,他們還為此擔心過,所以,後來的發展真的是讓他們又驚又喜。

 

  平凡和樂的日子就這樣過了數年。在穗乃果認識兩老的第七年,寬仁因病去世了,沒有爺爺奶奶的穗乃果早已將寬仁當作是自己的親生祖父,面對他的離去,穗乃果自然萬分傷痛,一點也不輸給同樣敬愛寬仁的繪里。第一次迎接至親之人死亡與第一次體會世事無常皆在這一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快要放下悲傷情緒的穗乃果,卻在隔年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親。雙重打擊之下,穗乃果一夕之間成長改變了許多,樂天又有些害羞的性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陰沉冷漠,烏雲在她的世界中停留了好幾年。直至出社會後才漸漸不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笑容也重新出現在她的臉上,不過,父母死亡的那根刺從沒在心頭上消失。

 

  高坂準人和高坂市的死因是車禍,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但,事實卻並非如此,背後牽扯到的是一段黑暗的商業糾紛及家族鬥爭。

 

  兩人死亡的前一年,高坂夫婦有去絢瀨寬仁的喪禮弔信,能在父親的喪禮見到多年未見的友人,絢瀨文吾與早紀自然十分高興,死亡的陰霾掃去了不少。在聊天的過程中,文吾或多或少提起了一些商場上遇到的問題和親戚間的不愉快。

 

  當時,一直與絢瀨集團作對的平氏企業,因為仗著自己是伊勢平家(與皇族及平氏武家有血緣上的相同的淵源)的分支,加上絢瀨寬仁的逝世便開始不擇手段的攻擊集團。企業界裡最有名望、實力的當屬「御三家」:絢瀨氏、南氏、平氏。寬仁生前就曾和文吾說過,他和南夏生(南氏同樣退居幕後的掌權人,小鳥的爺爺)不會插手同為御三家平氏集團的任何舉動,除非他們過分到動搖御三家平衡的局面,他和南夏生才會出手。在文吾接手後雖然平家的挑釁多到數不清,但還好解決,只不過,這次平家趁著絢瀨寬仁離世的三天空窗期,發動了大規模的攻擊行動,抹黑、入侵、砸場、收買,任何可以想到的行為皆會出現,與黑道合作的部分還能輕易化解,困難的部分在於絢瀨家族中,不滿自己手頭上能掌控的分公司和權力過少、利慾薰心的族人出賣本家與平氏的合謀。重要資料、應付策略的洩漏著實困擾了絢瀨文吾和其他忠於本家的族人許久。這場檯面下的風波愈演愈烈,終於還是讓表面和平的企業界掀起巨大的狂瀾,各層級的公司、行業多少都受到波及,差點釀成大災難。

 

  最後是看不下去平氏無腦行為的南夏生,在平氏和依附的一些企業得意忘形時聯合其餘老集團掌權人給予了一次毀滅性的重挫,這才逐步平息這歷時逾半年、險些動搖企業界根基,更甚可能是日本全國經濟的爭鬥。也幸好一次解決了平氏一黨,否則既得利益被破壞的政治界和軍警界或是外國商業勢力介入,那日本企業界將會永遠被壓在底下,任人宰割,若真的演變到此局面,對謹守商道的商人們來說,未來簡直像個地獄,因此,以南夏生為首的老商人們不會允許這種狀況出現的。瀕臨死亡邊界的眾商人將這一事件比擬作另一次「源平合戰」(雖說性質上有些不太相似),還給了它「御三家之亂」這名稱,並以此告誡商界後人。

 

  這次事件後,企業界勢力大洗牌,絢瀨和南氏依舊是御三家的成員,大敗的平氏與依附的企業遭眾人唾棄,沒有一絲復甦的可能性,空缺的位置則由實力分毫不輸平氏但作風卻大相逕庭、非常循規蹈矩的住友集團遞補。

 

  在掃蕩絢瀨集團內部的叛徒時,高坂夫婦二人也從旁幫助了不少,大大減輕了絢瀨文吾的壓力。其實絢瀨文吾原本不想讓生活平靜的友人趟渾水,但拗不過他們最終只好答應。之後想來,有這樣的朋友他和早紀真的是三生有幸。

 

  ──或許,樂極生悲便是在此情境下產生的。

 

  在一年結束前解決了大問題,好友重聚的四人心想終於能過個輕鬆開心的年末,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事實上也確是如此──應該說,只到大年初二的那天早上。

 

  說好要帶穗乃果和雪穗兩人在初二的下午正式去絢瀨家拜年的高坂夫婦,在當天早上笑著說要先到附近的車行檢查雪鏈及其他部分是否有受損問題,順便去買些東西後才回來載穗乃果她們的二人,卻在大雪中一去不回。

 

  根據警方所發布的公告,高坂夫婦的死因是遭對向來車撞擊,肇事因素則是對車打滑失控,且由於車速過快,力道過大,導致倆輛車均無人生還。

 

  聽聞噩耗而至醫院的只有絢瀨文吾、早紀與達莉婭。在病床前聽見警方告知的肇事方的姓名後,臉色一變的三人便知道事情並非失控打滑如此簡單。

 

  絢瀨永良,是那人的名字,也是絢瀨集團中事件的主謀之一,掃蕩時便下落不明。

 

  ──又是老套的報仇戲碼。

 

  這是落淚前的絢瀨文吾內心閃過的唯一想法。

 

  後來,渾渾噩噩中,他與早紀操辦了兩人的喪事,一周後發布了兩人的訃聞,接踵而至的便是漫天的慰問及採訪。

 

  然而,至始至終,穗乃果和雪穗皆沒有出現。

 

  期間,絢瀨夫妻也不是沒去找過兩人,只是怎麼找就是找不到,連達莉婭也不知她們所蹤,彷如十七年前她們的父母般消失在人們的眼裡。

 

  達莉婭再次見到兩人時是在四月一日開學那天。二人的面色如常,與達莉婭交談也一如往常,似乎根本不知道父母親過世了,但這樣才更加讓達莉婭心疼,兩人變了,笑容的背後不再是歡愉,只有深深的陰霾,而且還有不易察覺的怨恨,儘管兩人隱藏得很好,依舊逃不過活了逾半個世紀的達莉婭的雙眼──那裡面,有著對絢瀨家的怨恨。頓時便明白兩人必定是不知從何處知悉了父母死亡的真正原因,然而,還能說些什麼呢?已經是這年紀的達莉婭,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這件事,尤其是穗乃果和雪穗。

 

  最後,達莉婭只說了有困難可以來找她,她的大門隨時為兩人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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