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夢

 

  『快跑!』這是大家心裡唯一的念頭。

  我們正在被一群身穿盔甲,類似士兵的人追殺。

  我們朝前筆直跑進了一片廣大的建築廢墟,這時我發現班上的人都在,還有一些別班的和少數不認識的外國人。

  可我當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我知道我有責任帶領大家逃離身後的追兵,但這是為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興許是因為這是夢吧。

  「快快快!大家跑快一點,過了廢墟我們就安全了!」我肯定且激動地對大夥兒說。

  在每個人都一個勁地往前衝時,邊跑我邊回頭看了眼那些兵士,他們越跑越慢,漸漸與我方拉開距離,我笑了,這跟我說的一樣。

  『過了廢墟就安全了』,不過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這片廢墟之後是什麼,為何保證一定安全呢?

  回過神來,全心衝刺的我們已到廢墟的後方,與眼前的是一條十分龐大的柏油路,不遠處是個往下的大斜坡,我們走到斜坡道的上端處站立,從這俯瞰,底部有個類似祭壇的巨型臺架,所有人都知道,那裡--是「禁區」,只要越過兩邊安全桿標出的界線,走到斜坡上,就必死無疑。

  突然一陣瞬間的黑暗,比及張開眼後,眼前的事物變了,全部的人排列整齊地站在斜坡上,旁邊有幾名祭壇的工作人員,我們腳前擺放著火盆。我知道我們要做什麼,我們要--「自殺」。

  奇怪的存疑感湧上心頭。

  沒多久,大家都站進火盆裡,我也不例外,高溫炙熱的燒灼伴隨著疼痛剎那不間斷地從足底往上經過腳踝、小腿、大腿、臀部、腹腔,再至腦門,傳遍整個身體的任何一隅,五臟六腑蜷縮糾結成一團。

  待在裡面沒幾秒,我終於忍耐不住連忙跳了出來,腳底的熱度久久不散,我皺起眉頭,『好疼啊……』內心不禁無此想到。環顧四周,看見其他人也與我一樣跳了出來,惟一不同的是,他們還會再跳回去,彷彿所有人都很熱衷「自殺」這件事。

  我佇立著思索一下,然後,有個「自殺成員」朝我走了過來,是位男性,我並不認識。

  縮攏眉尖,我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事實上內心也的確如是想--開口問他:「你們都不會感到害怕嗎?你們都感覺不到疼痛嗎?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

  那人無所謂地聳肩微笑,不在乎我的態度:「沒差,反正等一下就過了。」

  『……什麼意思?』當我還在解析他這句話的含義時,眼前陡然又陷入一片漆黑。於虛黑寂靜中,一個答案浮現在腦海--這次的「自殺」只不過是場騙局,一切都是在演戲罷了。

  理清這點,憤怒的心情猛烈竄升,從胸口不斷溢出。我被騙了,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裡。即使怒火中燒,卻仍無法阻遏心底深處的惶恐不安。

  ***

  一道亮光輻射開來,轉瞬間到了隔日,而我為什麼會知道,其實也說不太清楚,就好似有某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可以感覺哪兒不一樣了;再者,身上的服飾也變了,我昨天穿著灰色T -shirt搭配藍色牛仔褲,頭上戴了一頂黑帽子,左手腕有隻黑色手錶,右腕則是條金鏈子,現在,我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牛仔褲,頭髮變短,左右手的飾品沒換。

  等我從恍惚中意識到時,我正與其他三人並肩走往一個比昨天小很多的祭壇。至定點,我們兩前兩後立足,我站在左邊第一個位置;旁邊是個別班的女生,我認識她,因為她是我的朋友;身後也是名女孩,但我沒見過;右後方則是一個外國男子,他面無表情地站著,給人一種嚴肅、不愛說話的氣息。

  收回打量的視線,我突然想到,為什麼只有我們四人來「自殺」?其餘人呢?且我又發現,除了昨天那群祭壇人員,還多了一個長相奇特的老奶奶,我猜她應該是巫師之類的,可在我瞥見她右手中握著的鍋鏟時,我遲疑了,這人該不會只是名廚師吧……?

  當我的內心仍在天人交戰之際,老奶奶緩緩開口了:「時間到了,我們開始吧。」

  頃刻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股畏怯驅使我反抗:「我不想死!我不想要『自殺』!」帶著害怕的神情,眼瞳一瞬不瞬地朝老奶奶大喊。

  她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並沒有回答。旁邊兩名祭壇人員走過來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肩,把我架住。

  腦中忽地閃過一絲想法,「自殺」應該是真的想死的人才會做的事,可我並無意願,為什麼他們反倒要提防我?

  總感覺,我們四人就像貢品般,任人擺佈宰割,被人從身後推向死亡的深淵。

  想到這,我再也無法掩飾自己那害怕的心了,眼淚如潰決之堤,潸然淚下,哭哭啼啼地掙脫他們的手,轉身跑向後面原本應該是廢墟,現在卻成一條帶有異國復古風情的小型商業街。

  儘管非常弔詭,我卻沒心情去思考原因和欣賞難得一見的建築,懷著不想被抓回的心跑進一扇門後。

  內部的空間還蠻大的,大概有二、三十幾坪,我驀地記起,這兒是間廁所,雖然我只看到洗手台,其他側廁所該有的東西一件都沒見著。

  背脊貼著牆滑落,這樣也好,就這樣一個人靜靜地待著……

  我縮在有點灰暗的的角落依偎著牆坐著,頭埋在膝蓋裡,雙手環抱著腿。

  這姿勢一直維持到某個聲音的出現。

  是她……

  聽得出來是那名別班女生的聲音,我將頭抬起,想更清楚地聽她所說的話,但隔著道牆仍聽不太清晰。

  我緩慢地站起來,手扶著牆垣,巍巍地朝門口走去。

  出了廁所後我看見正前方一排排的商品架,上面擺滿了貨物,有有些驚訝,畢竟那時只想著不被他們抓住,並無注意到這些。

  「你終於出現啦!」她彎著腰查看某樣物品,語氣快意地對著我說。

  「嗯……」她的一派輕鬆使我有不少的訝異,但身體的疲累感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我現實。

  「昨天你突然跑開,儀式就無法進行了。」她莞爾看著我。

  「昨天?」我抬頭看了下天色,確實是昨天沒錯,我逃離那時已是黃昏時分,而現在則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我居然在那個地方待了一整日……嘴角有些微微抽蓄……

  「哈哈~」似乎是覺得我的反應十分有趣,她悅耳動聽的笑聲把我從尷尬無奈中拉回現實。

  「你笑什麼?」我瞪著她。

  「嘻!不要露出這麼悲傷的表情嘛~」

  不要……?我的眼神好黯淡了下來,這何其容易?

  盯了我一會兒,她嘆口氣:「其實很快就過去了,不會感到疼痛的。」

  「但是我並不想死啊,難道你想?」

  「不,我也不願意,但是沒辦法呀……」她滿臉無奈地回答。

  「喂!你們還不快走!」遠處一名男子朝我們大喊。

  瞥了那人一眼,她拉起我的手:「好啦,我們走吧!」

  她的手掌十分溫暖,源源不絕地襲上心房,但卻無法融化我那經過一夜,早已麻木的心,我任由她拉著我前行。

  她說得對,根本沒有什麼辦法能夠逃避或解決這事實。

  抵達祭壇後,我發覺原本應該是個外國男生站立的位子如今變成一名年齡與我相仿的外國女孩。

  一股強烈的熟悉感闖入,我沒有向問詢問她她的不問,因我我知道她叫--「蘇珊」,但卻記不起任何有關她的記憶。

  蘇珊安安靜靜的佇立在那,臉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眼眸裡流露出憂傷,我看著她,心裡不知不覺漏了一拍--她是心想死!

  我踱步回到位置上,內心五味雜陳地等待儀式進行,酸、甜、苦、辣、鹹,什麼都有,不能理解蘇珊赴死的原因。

  貌似有道視線在我身上掃射,我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老奶奶,她擔憂地望著我,神情中對儀式的不屑一覽無遺,這跟昨天的態度相差甚遠。

  這是為什麼呢?

  在我還未來得及理清時,儀式終於開始了。祭壇人員相繼不斷地為我們唸一堆祈禱文,所用的語言是我不曾聽過的。

  就如此持續一段時間,都沒有讓我們去「自殺」,或許稱之為「獻祭」更為貼切點。

  呵,看來主事者還沒到呢!原以為長相奇特的老奶奶就是大祭司,結果是另有其人啊。

  接下來的兩天一直重複相同的動作,於我還在想今天該不會也一樣只唸祈禱文時,真正的大祭司出現了。他戾目中淡淡嗜血和瘋狂的精光讓我不寒而慄,不安傳遍全身。

  「開始吧!」他語調高昂。此類語氣不免讓我麻木不仁的心再次提心吊膽了起來。

  隨著儀式的推移,心跳的頻率逐漸攀升。

  我從方才就注意到了老奶奶一副欲言又止、掙扎萬分的模樣,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等一下!」她大喊,看來她終於下定決心。

  突兀的瘖啞聲成功中斷儀式的程序,不過卻也使人疑惑,在場全部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到底要幹嘛?我想不通。

  「我認養她!我有權在儀式時認養養子,而且一但確立,他就能夠不死,對吧?」老奶奶激動地向大祭司表示,並用她那節骨嶙峋的食指比著我,然後不由分說迅速地將我拉至身邊。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當我還在為突發狀況搞清楚時,其他人早已擺出我了然的表情。

  「果然是這樣呢……」我的朋友滿臉無奈又興奮。

  「對呀!」站在我後面的女生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靨。

  「太好了……」蘇珊用她那始終不改的溫柔笑容慶幸地說。

  等等,這哪裡好了!我忽然有束漫天的罪惡感。接收到她們三人「祝福你」的眼神,我真的非常難受,非常想躲入被窩或縮進角落不面對。

  大祭司微不可察地環顧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在我的臉龐,好像我搶走了他的什麼玩具還是興致般。他淡漠地開口說道:「儀式繼續吧。」

  沒有人反對。

  而我則仍陷溺在困阨之中沒法動彈。

  儀式在被打斷前以來到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階段--「自殺」。

  自殺地是正前方一塊平凡無奇的黑藍色鐵盤,長寬大約各一百二十公分。我左瞧右看,實在是看不出端倪,但有一點我十分肯定,它一定有其特殊之處。

  蘇珊飄逸的長髮於我眼眸前飛揚,第一個有動作的居然是她!

  她緩緩走向終結生命的黃泉,我想開口阻止卻發現說不出任何一絲語句,軀體也像是被釘住,無法移動。

  比及她腳尖站立於鐵盤之前,蘇珊側首,朝我點頭後便抬腳踏進。觸碰到的瞬間,蘇珊整個人熔化為一灘絳紅血水,連根白骨都沒看見。

  我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嘴脣不可置信地微微張開。

  『這不可能!』叫囂聲不間斷從心中側漏。

  「我走囉!」第二個是我的朋友,她向我揮手道別,走入的剎時如同剛才蘇珊那般,化成一灘血水。

  最後,身後那名女孩從我身旁繞過,並也朝我一笑--她生前的最後一抹微笑--之後走了進去。

  「紅色」、「血液」等名詞匯聚在腦裡。我想動,但動不了;我想說話,但卻開不了口。

  明明,上一秒還對著我有說有笑,下一秒驟然成了一汪稠紅。

  我艱難地往前走了一步,無法也不能接受這項事實。

  我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就讓我永遠躲藏在這裡吧,讓時間抹平一切。

  然而事與願違,猛烈的光芒驅使我睜開雙眼,我立刻發現自己正行屍走肉般於一條小路上遊蕩。

  「暮靄時刻」,這是目前的時間。

  至此,我也不想掩飾己身的哀傷,早辰的事我怎樣都忘不掉,記憶如跑馬燈般在腦海中不停閃爍,她們的笑顏歷歷在目,靈動的聲音不絕於耳,彷若還在我的身邊,和我開懷大笑,分享彼此的喜悅。

  雖然我們的對話不多,甚至是沒有任何一句交談,我卻已把她們當作是自己的朋友。僅目睹她們的消逝,身為她們友人的我一點行動都沒有,出聲制止也好,可我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來,眼睜睜地看她們去自殺。

  我真是罪大惡極,十分的差勁!

  這樣的我有什麼資格稱之為她們的「朋友」呢?

  我混亂的腦思考運轉的同時,一些微弱的聲響悄悄飄進我的耳朵,那是行人們談論的聲音。

  「蘇珊是個好女孩……真是太可惜了……唉……」

  「是啊……」

  她們都是,都是!

  我厭惡繼續聽下去,因此加快離去的腳步。

  你們沒資格說這種話,沒資格談論她們,沒有!當我們在死亡邊緣徘徊時你們在哪裡?全部的人都在旁冷眼旁觀罷了,沒有任何一人站出來阻遏!

  我好難受。

  『為什麼我還活著呢……?』

  「她沒有死對不對?她沒有丟下我們離去!」帶著令人鼻酸的哭腔的話語讓我抬頭望去。

  是一名母親和一位小女孩,陪伴在她們身畔安慰心碎崩潰的母親的是她的友人。我知道她們是誰,她們是那個站在我後面的女孩的家人。我緊緊地盯著距我十幾公尺的三人。

  「妳說謊!她根本就沒死!妳看,她還在那向我打招呼呢!」

  「妳冷靜點!她已經不在了!」

  「妳騙人!妳騙人!」淒絕痛心的母親模糊著淚水與友人拉拉扯扯。

  我除了感到悲愴慟心外,其餘的什麼都無法幫助她們,只能夠,默默地佇立在一旁。

  ***

  光陰流逝了多久我不清楚,直到影子稍微向東拉長傾斜。

  「呵呵~」飽含愉悅之情的笑聲從西下處傳遞至我們的耳際,穿透耳膜直達心房。

  什麼?這不可能啊!

  幾小時前曾聽過,甚至認定是最後一次聽見的聲音現在卻出現在這裡,在當下。

  愕然的我們將太過於悲傷以致有些沉重的腦袋努力地朝西方轉去。

  她的身影,在落日的餘暉中若隱若現,踏著黃昏的步伐,朝我們走來。

  立於她母親面前的容顏是多麼的溫柔,似是想傾訴她滿溢的愛。她朱唇輕啟,從口中道出令人動容--來自天堂的--悅耳的話語:「媽,我回來了。」

  看著她們相擁,我發現,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面,打溼了衣襟。

  看見妳,真好。

  淚如雨下的我,欣愉地對著她莞爾一笑。

  看見妳,真好……

  我離去轉過身,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夕陽的橙黃中。

  

  『心底道出滿懷真心的一話:謝謝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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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國中時,某天作的夢 2012.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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